农村老人的居住方式和农村的养老模式

（1987年第2期《鄂西人口》杂志发表，数据来源于
1987年4月20日至5月7日在江苏省宜兴县善卷乡的实地调查，有删节）

　　农村正在发生着一场深刻的变革，这场变革的标志是——农村正在由传统的封建小农经济向商品经济转化。这场巨变深刻影响到千千万万寻常百姓家，影响到生活在这些家庭的许许多多的老人。老人的生活是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，他们的今天便是我们的明天。为了了解农村老人的情况，1987年4月20日至5月7日，我们对江苏省宜兴县善卷乡所属的国山，祝陵、上东、下东、葛山、合兴、飞里等８个村的60岁及以上的564位老人进行了问卷普查。本文根据调查得到的资料，试图来描述老人的居住方式和农村的养老模式。

　　一、与居住方式和养老模式有关的几个问题

　　为了更好了解老人的居住方式及农村养老模式，我们首先了解了一下与此有关的几个问题。
　　（一）老年人口的自然构成。人口的自然构成是人口的最基本特征，包括有年龄和成和性别构成两方面。从８个村的情况看这里老人年龄主要集中在60-80岁，占老人总人数的89.7%，其中男性为47.2%，女性42.5%，按国际标准规定，80岁的老人与60及以上老人的比（即Ｐ80≥80／Ｐ60≥60）为长寿水平指标，这里为10.3%，高于宜兴县1982年的7.8%。女性明显高于男性，其中男性为3%，女性7.3%。
　　一般地，老年人口性别比较低。这里60岁及以上老人性比为100.7，65岁及以上的性比也为95.2，在70-79岁组上升，75-74岁组逐渐下降，在85岁及以上组只有20。
　　（二）婚姻状况。男性和女性的差别较大。男性初婚比例最高，占男性人口的60.3%，在女性中，丧偶的比例最高，占女性人口的50.5%。造成上述情况的原因主要原因有二点。（a）男性的初婚年龄一般都高于女性，在夫妻之间，男一般比女大几岁。这样在我们调查时，比重最大的60-69岁的男性，他们的妻于有的尚不满60岁，不属这次调查之列。而女的进入60后，丈夫大都是我们调查的对象。(b）女性的平均预寿命比男性长。由于８个村无此资料，我借用宜兴县1982年普查资料说明，1982年时，全县平均男性预期寿命为67.2岁，女性为72.2岁，女比男高５岁。以上两点原因表明，如果婚龄男女平均差2岁，加上平均预期寿命差5岁，共7年。这就是说，这里的老妇一般有7年的孀居时间。这是男性初婚率高，丧偶率低，女性丧偶率高，初婚率低的原因。
　　男性终身不婚率和离婚率都高于女性，这可能是因为社会文化及其造成的男女心理差异所造成．一般说，男人生活独立性较强，而女性多有依附心理，一个光棍似乎要比一个老处女要光彩。
　　（三）家庭情况。从代际关系看，生活在三代家庭中的老人最多，占46.8%，其次是生活在一代家庭中，占29.6%，有22.3%的生活在二代家庭中，生活在四代家庭的老人员少，只占1.1%．从平均代际为2.7代，也就是说，老人生活的家庭平均有2.7代人。
　　从家庭人口规模看，以两口之家居多，占22.7%，其次是5口之家，占21.3%，老人生活的家庭人数最多的是12人，这是一个4代家庭。老人家庭平均人数为4.4，高于8个村1986年底的平均每户3.6人的水平。

　　二、居住方式

　　在调查时，我们将老人的居住方式分为仅与配偶住、仅与未婚子女住、与已婚儿子住、与已婚女儿住、与已婚儿子及已婚女儿住、与非直系亲属住、单独一人住、敬老院、托老所。里，我根据实地的调查情况将居住方式并为5类进行分析。
　　（一）与已用子女居住。这类老人包括228人与已好儿子住、29人与已婚女儿住、14人与已婚儿子及已婚女儿居住、共271人，分别占调查总数的40.4%、5.2%、2.5%，显然．和已婚儿子住占主导地位。从心理结构上说，这些老人一种是富于自尊感，自控力强并有广泛而有力的社会关系；在家庭中，一直受到子女尊重、子女婚后也乐意和这种老人生活。另一种老人在感情和物质上都愿依赖他人、本身希望和子女生活在一起。因为我们民族传统中，老人被子女赡养，和子女住在一起被人们认为是最好模式，最乐意被人接受。近年来，家庭规模日益缩小，８个村1975年时户平均人口为4.7人，到1986年底只有3.6人，但这种居住方式仍占首要地位。现在，法律规定子女都有赡养老人的义务，许多老人是由已婚女儿赡养。从子女年龄看，他们大都30-40岁，在传统文化熏陶下，耳濡目染了许多孝顺的事例，加上家庭和社会各方面的宣传，启发了子女自觉的抚养老人。
　　从与已婚子女居住的老人的年龄分布来看，65-69岁组最高占26.2%，70-74岁组次之，占24.7%。在与已婚儿子住的老人中，也是以65-69岁组最多，占26.8%，因为在这个年龄组后，子女大都已婚。我们在调查老人“最喜欢与谁住”时，有34.9%的老人回答愿意和已婚儿子住，有6.2%的回答愿意和女儿居住。由此可见，在农村，不论是实际情况和愿望都以“与已婚儿子居住”，与已婚女儿住仅是补充。
从与已婚子女居住老人的婚姻状况看，最多的丧偶，占51.7%，其次是初婚，占42.4%，离婚、再婚的老人和已婚子女住的很少，占1.5%和4.1%。这一点在与已婚儿子居住的老人中表现得更为明显，这从侧面反映了农村对待离婚和再婚的态度。在一个家庭中父母离婚或再婚，子女总不太乐意。
　　从身体状况看，这些老人有74.1%是健康和较健康，他们尚能为子女作些事，有7.4%有大病痼疾，这正是需要子女照顾，有18.5%的有小病的老人也要子女适当照料．
　　（二）仅与配偶居住。有150位老人仅与配偶居住，占调查总数的26.6%。我们调查了其中78位仅与配偶居住的老人不愿与子女居住的原因，首先是因为自己生活习惯了，更自在，占66.7%，因为关系不好占14.1%，不愿影响子女的占12.8%，不离开自己住所的占3.8%，不愿带孩子的2.6%。当然，也有一些老人是因为无子女才仅与配偶居住的。从这些老人的年龄看，65-69岁组最高，占30.7%，其次是70-74岁组，占28.0%。，居第三位的是60-64岁组，占24.0%，最少是80岁及以上组，仅占3.3%。在0-69岁组后人数逐渐减少，说明了随年龄变化，老年夫妻关系逐步解体。
　　从婚姻状况看，有129位老人是初婚，占86.0%只有14.0%的是再婚，这说明了农村婚姻关系较为稳定，正所谓“少是夫妻老是伴”，夫妻到了老年，确实是相依为命。
从这些老人的身体状况看，有大病的只有3.3%，健康和较健康的占68.7%，有小病的比例不到30.0%，一些有大病又有子女的老人，一般要和子女居住。
　　（三）与未婚子女住。只有不到２%老人希望和未婚子女住在一起。但我们调查了84位仅与未婚子女住，占调查总数的14.9%，原因是子女尚未结婚。农村老人把子女婚事看得相当重要，父母在子女完婚后才如释重负。他们年龄多集中在60-64岁组、占67.8%，其次是65-69岁组，占27.4%，不久后逐渐变少，因为子女大都完婚了。他们大都是初婚，占77.4%，其次是丧偶，占15.5%，再婚只有7.1%，没有离婚老人与未婚子女生活在一起。
　　（四）单独一人住。有56位老人单独居住，占这次调查的9.9%。因为丧偶而单独一人居住的占81.1%，其它是因为未婚、离婚或分居，说明农村婚姻解体的主要原因是丧偶。他们以80岁及以上居多，占26.4%，分布特点不明显．他们的身体大都健康或较健康，占79.2%。有大病而单独居住的很少，只有5.7%．从我们调查的37位单居老人意愿看，86.5%的老人愿意这样居住。
　　（五）其它。是指不同前述几种类型的居住方式，由于数量不到调查总数的１%这里就不展开分析。

　　三、养老模式

　　我们讲的“养老模式”，其实就是指老人的主要收入方式，它来自于养老金或退休金、子孙赡养、亲友资助或其它不是因为自己的劳动而获得的收入。一般地说，农村老人只要自己尚能劳动，是不愿心安理得受人奉养的，一旦停止社会劳动后，就意味着他已丧失了主要生活来源。所以他们总要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，特别是老年男人。“退休”的字眼并不适合于农村。真正要养的，是指那些丧失了或基本丧失了劳动力的人，而且养老费用也很少。共有383人，占这次调查总数的68.1%。他们每年可得258元的收入（包括现金和实物）相当于1986年年底8个村人均收入726元的35.5%。
　　因此我们可以建立这样一个农村养老的基本模式：以子孙赡养养老为主导----以养老金养老为方向-----以亲友资助养老为补充-----以其它方式养老为补缺的养老模式。有283位老人每月从子孙那里得到20元左右的赡养费，这是农村养老的主流。有80位老人每月可以从集体领到平均20元左右的养老金（这里有部分的人只要达到一定年龄即可），但这是未来养老发展的方向。有6个老人每月从亲友那里得到大约15元左右资助，这只能是一个必要的补充。还有14人以其它方式养老，这也是养老的补缺方式。这4种方式构成了农村基本的养老模式，获得这些养老资金主要用于吃、穿、住、用、医等方面，也包括一些精神生活上的支出，显然是比较拮据的。从被养老人的年龄情况看，大部分集中在70-74岁组以前，占69.5%。最多的是70-74岁组、占25.3%，以后逐渐减少，75-79岁组只占17.0%，80岁及以上为13.6%。在领取养老金的老人中，以60-64岁组最多，这是因为一些富裕村发放养老金时，是以年龄划分的。从被养老人的居住情况看，在一般情况下，老人和子女居住在一起，就有供养关系，但有供养关系就不一定居住在一起从表十中可以看出。有250位老人和子女居住在一起，靠子孙赡养的有189人、占75.6%，靠养老金的占20.4%。单独一人居住的４2位老人，有71.4%是由子孙赡养的。仅与配偶居住的85位老人中有60位由子孙赡养，占70.6%。这一点，在老人的口粮用由谁耕种上表现得更为清楚，283位由子孙赡养的老人有230位的口粮田由子女耕种，占81.3%。在领养老金老人中，有41位的口粮田由子女耕种，占51.3%。从被养老人的婚姻状况看，以初婚的最多，占48.8%，其次是丧偶，占44.6%。在子孙赡养的老人中，以丧偶居多、占49.5%，其次是初婚，占44.9%。再婚离婚、未婚的老人比例较少。特别是子孙赡养的老人，没有离婚，当然也没有未婚的。
　　更多老人选择了子孙赡养的方式养老。在与祝陵村汤家驹老人在谈时，他认为养老的最好模式是子女赡养老人，他本人也因只有一女而招亲。的确，从我们调查情况看，有70%以上被养老人是由儿子媳妇供养，在这里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。女儿出嫁后，一般没有赡养义务，除非她（她们）没有兄弟。有几个女儿的家庭往往要留一个招上门女婿，这样就由女儿、女婿养老。因此，可以认为这是农村养老的辅助模式。对于赡养老人的夫妇，他们享有财产继承权。实事上这也是老人对赡养者的一笔报酬，其价值当然有多有少，女儿出嫁后，没有赡养义务，也没有继承权。这就一个社会整体来说，也应该说是合理的。女儿出嫁后和丈夫一起赡养公婆，赡养父母的义务交给了嫂娣。这些老人大都是“老有所养”，特别是农村集体养老事业的发展，将是社会发展的方向。
　　值得思索的是，这里的农村为什么采用“子孙赡养”这种模式来解决养老问题，其原因主要有几点。首先，报偿性报恩式的赡养。“嗷嗷林鸟，受哺于子”，子女呱呱坠地，呀呀学语，到生活自立，哪样不凝聚父母心血？在农村，子女嫁娶后父母才算了却了一桩大事．但这时，他们已经老了，含辛茹苦的度过了大半生。子女的奉养是文明社会当然的事，而且带有报恩和感情色彩。上东村李本忠老人，今年73岁，还在侍奉94岁的老母，孝顺之举，令人感动。我和他谈及此事，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，事实上他自己的孙子已长成人。也有些子女奉养父母，主要是对父母过去贡献的尊重。其次，传统文化的熏陶。中国人大概最讲“孝道”，汉代的“举孝廉”，晋代“以孝治天下”，清代有“孝廉方正科”，体现了“孝”是何等重要。对中国文化影响最深的儒教，其经典《孝经》便是一个宣传孝道的典型。《二十四孝》有的东西虽近于荒诞，但还是有些合理成份。在清朝时，各省、府、州、县都有节孝祠，以昭彰那些守节、孝道的妇女。这些都对人们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。三是，法律制度的限定。我国法律规定，保护老人合法权益，具体规定了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义务，对虐待、遗弃或有赡养义务而拒绝赡养的行为明文禁止。对情节恶劣的，还要追究当事者刑事责任。这些都对保护老人的合法利益，发扬良好社会风尚，起了法律保障的作用。
　　随着农村经济形势的发展，在一些村实行了养老金制度，这应该说是社会发展的根本方向。还有的老人是靠孙辈或非血缘关系的好心人扶养，不过数量很少。

　　四、建议与思考

　　在农村，老人的供养和住所解决后，也就解决了老人的归宿问题。随着人口平均预期寿命延长，出生率下降和死亡率降低，老年人口在总人口中的比重将逐渐增大，这也就是所谓的人口老龄化过程。人口的老龄化，将给社会经济造成一些压力。因此，我就如何解决农村老人问题，提几条建议．
　　（一）致力发展社会经济，逐渐变家庭养老为社会养老。养老的内容包括衣、食、住、行、医等。事实证明，在一些经济发达的地方，养老的问题就解决得较好。从８个村情况看，有14%的老人每月能领取一定数量的养老金，这些老人生活在经济较发达的村。养老的方式可多种多样，如退休金、养老金、社会保险等，也可辅以家庭养老，提倡年青人储蓄防老等。居住方式也可以多种多样，如敬老院、托老所，也可在家随子女居住等。
　　（二）建立乡、村老龄委员会。建立这机构的目的在于解决老人生活的实际困难，保护老人合法权利，加强尊老，爱老宣传，研究老龄问题。协调部门工作，制定老年事业发展规划。如解决丧偶老人再婚，日用品供应，丰富老人的精神生活等。
我们相信，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，老人问题会逐步得到社会重视，老人的生活会变得更好！